2009年5月13日星期三

刘小东的选择

霍振科
艺术管理系
530600568
关键词:尊重现实 传统 逃离 简单

•尊重现实
——所有的预想都是无力的,应该睁开眼睛看现实
在1991年《尊重现实》一文中,刘小东这样写道:“生活中我是个现实主义者,所以我觉得艺术应该是现实主义的。现在世界上各种“主义”众多,我坚持‘现实主义’是因为‘现实主义’对于我来说具有记实性和直接性。我依托在这个基点上,心中感到实在。”
“关于具体题材,我话我所能接触到的具体的人,籍此体现人的共性,以‘人’为中心,我便不在乎题材取向的宽窄。人是复杂的,一个人同样是复杂的。我花我的同志和朋友,因为在他们身上有我熟悉的情感。我愿画普天下所有的人,但我不可能有幸认识那么多人。而我画画是多么想面对他们!他们在阳光下,我渴望我的画布、颜料和笔触在阳光灿烂;他们在睡觉,我希望悄悄在他们床边支起画架。”1
记录身边的故事,记录着眼睛看到的,亲身接触到的,心中想到的。画家刘小东是这样想的,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。回顾他从大学期间开始创作一直到现在的作品,会很快的发现,他所描绘的,所呈现的都是他看到的,亲身经历的人物和故事。在他早期,即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作品中,如《青春故事》(1989年)、《田园牧歌》(1991年),画面中所描绘的,是艺术家非常熟悉的人物,喻红等人,也是他个人生活中极其普通的一个场景。90年代中后期的作品,如1996年《违章》,是一辆绿皮卡车上装载着十几个赤裸上身的民工,在他们身边狭隘拥挤的空间里还堆放着许多煤气罐,民工们或好奇或诙谐的看着身后的方向,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危险;再如《人祸》(2002年),午夜中的高速公路,高能路灯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,一辆被撞毁了的车头的私家轿车斜着横在路中央。如此这般的作品,也是画家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,进而提炼并创作。在2002年之后,画家更是以主动态度,积极的行动进行创作,走出室内,奔赴三峡、泰国等地进行实地现场创作,并且选择社会性很强的题材,代表作品有描绘正在施工的三峡工地、爆破的废墟、天真顽皮的孩童等景象的《三峡新移民》(2004年)、《温床》系列(2006年)等。他一种这样记录着。
纵观画家这些年来的作品,虽然所画的主题在不断的变动,然而会发现有一条线索贯穿始终,那就是他的画面人物的表现。在进行创作时,画家没有在画面上任何矫饰的处理,画面中的人物都是随意的、自然的和真实的状态中,没有被刻意的要求去摹仿什么、表达什么。在这些作品中,刘小东真实的记录了他生活过得每一个时期,以及生活在这个时期里人的状况。这种真实,不仅体现在画面上的写实技法,更重要的是画家在画面里揭露了一个时期里的人的精神状态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人在社会现实中的生存状况。
所以完成的作品中,会让观众情不自禁的产生一种的感觉——一种似曾有过的感觉——在他们在记忆中十分熟悉、曾经体验过经验、到达过的场景。
如《愚公的子孙》(1994年)的作品,画中是一个精瘦而结实男孩子在抬着一条腿踹墙练武的背影。男孩浅色的肉体从深灰的背景中跳脱出来,却因为那只踢在墙上的脚而被拉回到背景中。这一“跳脱”和“拉回”让这幅平淡无奇的画面泛起一丝波澜。细看这少年,处于青春期,强健的体魄里有自己的意志和抱负,然而却在伸腿踢墙,或是发泄什么,是意志受挫还是无法施展抱负?
这幅画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:在念中学的刘小东一度迷恋上武术,然而他的父母因为他们的长子,刘小东的哥哥死于意外之后,希望刘小东能够学一门安安全球的手艺。于是父亲毅然要求刘小东放弃习武,转学绘画。
这是画家的青春期的记忆,是那时刘小东承受压力与反抗的感受最直接的表述。看到这个青春期的少年,观者会不会想到容易产生叛逆,却无法决定结果的那个人生阶段里的自己呢?

•传统
——迷恋着传统的技法
他曾经直接的表达过他对技术的迷恋,“我总觉得艺术这个东西其实是没有用的,有些主体性的东西在当时可能还有些影响,但究竟影响了什么?是艺术自身的影响还是艺术以外的那些题材?再过十年、二十年还有多少用作?很可能一点意义都没有。能经得起考验和能留下来还有意义的,大概就是技术本身的东西了。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技术,换句话说,二十年之后,你的艺术如果还存在的话,你一定在某些方面有一种原创性,我认为这种原创性就是技术,当然这种技术必须包含着新的思想方式……”2
从1980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到1984年考入美院油画系第三画室的八年里,刘小东掌握了扎实的绘画功底,这使得他能够得心应手的描绘他对现实世界的看法。
同时他一直使用着绘画最简单的工具——笔、颜料和画布。
对传统技法的留恋,对纯粹的艺术表现形式的坚持,让刘小东的作品显得总是那么的沉稳、淡定。所涉及的题材、主题所具有的冲击力和爆发力在怎么大,经由刘小东的手,它们就会变得和谐起来,不管画面之外的故事是怎样的,在画面上,永远是那么的风平浪静。

•逃离
逃离“85新潮”、“后85潮流”
逃离批评家理论的束缚、框架
逃离思想枯竭的境地,选择了出国
逃离理想化的生活而回归到现实、乃至社会底层中来
他一直在逃离的状态中……

逃离,一种是主动性的,选择离开或者是躲避对自身不利的状况,选择一种更加优越的、有利的方向;另一种则是被动的,很大程度上主体被迫的做出某种判断,此时的利弊已经不再是首选条件了。在艺术家刘小东身上,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前一种“逃离”的影子。
那么画家刘小东又是如何主动的选择“逃离”呢?
1989年到1990年之间,中国美术馆举办的“中国现代艺术大展”等一系列展览,此时的刘小东,已经从美院毕业,开始中国美术馆附近的美院附中工作,他看到了中国新潮美术在中国美术馆上演的悲喜剧目,选择了旁观,而不是参与其中。或许画家想在毕业之后酝酿一段时间,积攒、沉淀一些社会经验,并把它们融入作品中,形成有个性特征的作品。或许前卫艺术本身就和他的个人思想、性格、教育背景向左,而是他避而远之。
在沉淀一段时间之后,刘小东慢慢的被批评家、理论家所关注。尤其是在第一个个人展览在中央美术学院画廊举办之后,越来越多的批评家开始留意他和他的作品,给他加以美名“新生代”。美术杂志也开始刊登刘小东的作品和评论文章。让刘小东一度“崇拜”批评家,认为应该按照批评家的意见去画,于是进入一个“批评家时代”。但是这个时期并没有持续多久,刘小东又开始了新的“逃离”。
在1991年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的“新生代画展”邀请刘小东作为重要画家来邀请,却被他拒绝了。他认识到在批评家引导下的创作,很容易丧失自我的风格。另外一点则是“新生代”那种调侃、滑稽和泼皮的风格被大肆模仿以至于泛滥。没有了个人特征的绘画,也就不再那么的被关注。于是刘小东再次“逃离”。这次逃离,是试图摆脱被强加在身上的标签,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1993年刘小东到了美国,在大都会美术馆看到了佛洛伊德的个展。在那里他第一次仔细的观看佛洛伊德的作品。之前,在看到佛洛伊德的画册是,他被那惊人的相似震惊了,他的作品与佛洛伊德的作品,同样具有塑造感的笔触,同样用肉色组合出的色调,同样生活化的题材,以及同样对肉体的强烈追求。而这次对原作的欣赏,让画家又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,一种因东西方文化底蕴的差异而反映在作品中的不同。于是刘小东开始了在绘画上新的探索,“逃离”了那个“不就是学佛洛伊德么”——背负在他身上长达数年的标签。他认识到了,在一定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艺术家,只有深度的发掘这种文化中的人生价值等观念,并且完整的、真是的表达出来,才能够创造属于他个人的东西,才能够被更多的人真正的重视。
2002年,刘小东开始创作与三峡有关的作品。在我看来,这是画家有一次明智的选择,一种新“逃离”的开始。当有人问到刘小东为什么会画三峡时,他做出这样的回答:“我总是害怕自己——好像成了事儿,然后就变得娇气起来。所以我总是愿意王下面跑一跑,让自己变得不重要一点,不那么自以为是一点。”
他希望自己能够变得不重要一点,难道就这么简单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虽然从创作《田园牧歌》那时候开始,画家已经描绘室外的景色和人物,画中的阳光、景物等都是那么的真实,那么精彩。然而它们却是被画家抓紧画室,放置到了画面之上。很长的时间内,画家的作品都是在室内创作出的,如1996年的《电脑领袖》,就是他在纽约地下室里,把住同室的朋友作为对象来创作的作品。
走出了画室,走进了现实的生活之中。这让刘小东收获到很多,也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。最重要的一点是,他认识到,只有在画家在和实地的生活联系起来的时候,他的作品才会更有新鲜感,才会更有力量。长时间的待在一个地方,像北京,可能会忙忙碌碌的,却不知道作品的价值,艺术的价值在哪里? 作品的现实感还会持续多久?
同样,面对着三峡,除了创作,一个艺术家又能做些什么呢?对于那里的人来说,艺术又有什么作用呢?用刘小东的话,“艺术品还没有一个床垫值钱呢”。这是画家刘小东在创作之外所想到的。此后的作品都,他开始追求一种叙事性,现场只是事实的一部分,仅仅目击现场是不够的,还要揭示事实本身的意义。这次的“出逃”,让刘小东从他个人生活的小世界中走了出来,进入到一种更为广阔观察和思考的领域中,也让他开始注意研究直接画法中生动性与深刻性的关系。
在这一次的尝试逃离的过程中,他也选择了与影像合作,又在探索一种新的突破。于是有了《东》、有了《三峡好人》等纪录片。在观看这些纪录片之后,让我们感觉到了刘小东画面上有种镜头感。它不单单是一个画面,而是如同一幅剧照,一张照片,在复述这现实。这样的作品,散发着独特魅力!看到《三峡新移民》那幅巨作之后,谁还会只把目光仅仅停留在那张8米长卷的画面上呢?
北京保利2006年秋季拍卖会上,“中国当代艺术”专场中,一件起拍价为650万元的作品,在经过数轮争夺之后,以2000万元的价格落槌,加上10%的佣金,总成交价为2200万元。创造了当年中国当代艺术成交的最高纪录。
这幅作品就是刘小东2004年创作的《三峡新移民》。
2200万。刘小东红了。
在业界里举办的“2006艺术中国•年度影响力”的评选中,刘小东获得了“年度艺术事件”和“年对艺术人物”两项大奖。在普通大众眼里,刘小东创造了当代艺术的天价……于是,另一个标签贴到了他的身上:创作了一张值2200万的画的人。
此为,刘小东又是表现呢?
“我像艺术理应成为当代寓言。明知盛装之后是空悲,作秀之后亦是空悲,不过,这一瞬间如此辉煌!中国当代艺术在主流化之后极尽灿烂,一片繁荣能够与得意,不再悲起悲落。人登空城看烽火。极尽灿烂之后是空悲的美,多米诺的结果是观望者的缩影。事物总是毁灭的,但毁灭的意义一定各有不同。”
他选择了“多米诺”,一场大胆的展览——将作品直接绘于画廊的墙壁和立柱上,在展览结束时,画家本人亲手用刷子把花费半月时间绘制而成的画面全部涂掉。上面一段话,就是展览策展人尹吉男教授为展览所写的前言。画家选择了用这种方式,回应了市场和媒体的热炒,回应假收藏家真投资者们,也回应了普通大众——艺术重要的服务的对象群体。
画家在尝试着,尝试摆脱这个充满异样味道标签,宣告艺术家为艺术的纯粹意义。或许这种行为会被视为是一种做作,一种不真实,一种金钱操纵下的“叛逆”。然而展览的终结,作品的消失,让金钱与艺术之间的联系,让市场与艺术的联系,如同精心排列的多米诺骨牌轰然倒下变得支离破碎。
刘小东不断的面对,又不断的“逃离”,谁知道在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?

•简单
——简单的生活,简单的绘画,简简单单的做人
对刘小东来说,特别是创造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天价之后,他在追求一种简单的生活。绘画、教书、陪女儿看电视、陪爱人散步。
简单,画家刘小东生活状态的最直接的写照,而绘画,则贯穿了他整个的简单生活。从小开始接触绘画,到后来凭借绘画,考入北京中央美院附中,再到美院第三工作室 的四年的本科学习,毕业之后留校任教,依然是教授绘画。与喻红的相识到结合,也是因为绘画。他曾经把自己的作品比作是自己的女儿,绘画,早已经是他生活的不可分离的部分,
他在追求简单,希冀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单纯的人。作为一个艺术创作者,绘画就是他的全部。能够在画室里创作就是他最大的幸福。至于艺术品出了工作室后成为了艺术品还是商品,卖多少钱,都不应该是他关心的。他所关注的,是如何去画,如何画的更加简单、更加现实。
正是他诚实的正视他的艺术生涯的每一个阶段,心无旁骛的执着于他所喜欢的绘画之路,才是他拥有了今天的成就和单纯的资格。
艺术,是人类最后的奢侈,因而需要更为单纯自由的心境。对于一个来说,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以此为生,实在算是一种巨大的幸运,或者说,幸福。




注释:
1、吕澎,陈淡宁:《关于刘小东的十一个词》,四川美术出版社, 2007年
2、刘淳:《清醒才有前途——刘小东访谈录》
《艺术人生新潮 与四十一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对话》,云南人民出版, 2003年

参考文献:
1、 易英:《中国当代油画名家个案研究——刘小东》,武汉,湖北美术出版社,2000年9月第一版
2、 吕澎,陈淡宁:《当代艺术家丛书第二辑•关于刘小东的十一个词》,四川美术出版社,2007年12月第一版
3、 朱朱:《艺术批评中的艺术家》,湖南美术出版社,2008年7月第一版
4、 刘淳:《艺术人生新潮 与四十一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对话》,云南人民出版,2003年1月第一版
5、 刘淳:《中国油画名作100讲》,百花文艺出版社,2006年6月版
6、 李豫闽:《中国当代油画经典解读》,福建美术出版社,2000年8月第一版
7、 刘小东:《尊重现实》,《美术杂志》,1991年第3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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